扎米亚京的《我们》作为反乌托邦三部曲中最早问世的一部,诚乃佳作,可惜名气却大大不如它那两位同侪。古往今来这种事并不罕见,多少有时运与机缘的作弄,不必细说。我自己喜欢《我们》更甚于奥威尔的《1984》。就如米兰昆德拉曾批评过的「奥威尔的小说的恶劣影响在于把一个现实无情地缩减为它的纯政治的方面」,扎米亚京显然比奥威尔更懂得生活的真相。在《我们》里,主人公 Д-503反抗政治力量的原初动机不仅仅是来自他对I-330的性爱冲动。小说里讲述阳光、云朵和森林里柔软的地面,语言中蕴藏大自然的力量。这种大自然的力量虽在「统一国」失落了,却依然沉眠在人心深处。麻木许久的眼睛一旦接触到金色阳光,这力量就被唤醒,后来的情欲不过是自然力量的蓬勃。这自然的力量便是野性的力量。
在「统一国」,理性被推崇到极致,连诗歌亦是对数学的颂扬,这才是最大的荒诞。扎米亚京有言在先,谁若在此书中只看到政治批判,便太肤浅了。诚然,小说既然讨论到「野性」和「理性」的对抗,那它就不再只关于政治,而是关于「人」了。《我们》也不再只是自由对专制的讥讽,还警惕理性使人异化的危机。方今世界,尤其在科学不甚昌明的中国,科学主义或理性主义在知识分子中尤为泛滥。他们似乎理据充分。不信你环顾四周,那些你须臾不可离之的技术发明,有哪样不彰显理性的光辉与科学的荣耀?信哉斯言。只是,理性纵然有万千风姿好像春日繁花一般,野性却是掩住花根的泥土。理性再美妙,只有理性的生活却是脆弱干枯,不值得生活的。
小说设计了一个遗憾的结尾。 Д-503选择出卖爱人,投降体制,重归理性。然而他如此作为的动机竟然是嫉妒和羞恼。技术力量取得胜利,只要一个小手术就瓦解人心深处一切野性的力量,也因此抹去了「人」,留下一群行尸走肉。不过好的小说总是给人力量和希望,已经有那么一群人背叛了纯粹理性,又将隔绝野性的高墙打破。野性与理性一旦交融,新的人就此诞生,未来便有一切可能。
读完《我们》不久,恰逢台湾薛仁明教授来讲座,是关于孔子和胡兰成的大气象,主要讲孔子。薛教授看《论语》有独到心得,他眼里的孔子不是后世塑造的道德偶像,反而是有血肉有温度活生生的人。他讲孔子有江湖气,其实便是野气。唯独有了这股野气,方成就一位圣人,而非后世的腐儒。也唯独有了这股野气,才造就了宏大的人生气象,而非干瘪乏味与人无涉的所谓天理或真理。网上流传一幅漂亮的插画,出处待考,画面上由左至右立着三个人,所立足处分别是土地、一叠书,以及一摞高耸入云的书,故其视野渐次高标,依次是大地上的花团锦簇、天空中阴霾蔽日、云层上金光万丈。我深爱这幅画,以为它颇有匠心和深意。你看世人为读书时,专心于自己的小生活,平安喜乐,充满胡兰成所谓「人世的风景」。待得读了几本书,眼界渐开而忧虑日盛,尘世的万般苦难尽在心头,正是东坡云「人生识字忧患始」。只有更上一步,学问通透,才能超出现世的局限和一时的忧思,从而横观寰宇纵览古今,以新视野大气魄体味文明之美,如此可谓通达。世人多在底层,多数学问人在第二层,少数大家方能达到第三重境界。更有那第四类人未能囊括于图画之中。此等人眼里看得金光万丈,脚下却能踢开书堆,扎根大地,可谓顶天立地。如此既超越尘世,独有向道之心,却不遁逃高逸,仍能钟爱「人世的风景」,岂非圣人?道德经云「知白守黑」便是如此了。无论圣人还是真人,首先总要是人,那便不可遗落那来自远古洪荒和深沉大地的野性的力量。愿与向道者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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