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10日

解密大脑:自上而下还是自下而上?

7月7号欧洲神经科学界上演了一出大戏。雄心勃勃的「人类大脑计划」(Human Brain Project)刚启动一年就陷入路线斗争,前途未卜。认知神经科学家们不满经费预算案排挤认知行为研究,发表公开信要求重新审视研究路线并改革管理机构,矛头直指该计划的掌门人Henry Markram。「 人类大脑计划」可以看作Markram之前主导的「 蓝脑计划」(Blue Brain Project)的延续与升级。「 蓝脑计划」旨在构建一个完整的虚拟人脑,似乎只要在计算机中完整地复制每一个细微的活动状态,那么人脑的高级思维也就应运而生了。这种「 自下而上」的研究策略其实反映了对「 意识的本质」的物理主义观点。而得益于诸多对笛卡尔意识物质二元论的有力批判,这种物理主义观点已经不声不响地成为了神经科学家中的主流。「 蓝脑计划」为Markram获得了无与伦比的国际声誉和公众关注,由他牵头计划耗资十亿欧元的「 人类大脑计划」也就显得顺理成章,而「 人类大脑计划」重视虚拟大脑而轻视认知行为的实验研究也是意料之中的偏见。Markram虽然打得一手好算盘,可他既然以「 人类大脑计划」而非「 虚拟人脑计划」之名吸纳了神经科学领域的海量研究经费,那么偏执于虚拟大脑而忽视传统的神经行为认知研究,总是显得名不正言不顺,到头来惹出认知神经科学家的反抗也就怨不得别人。这次风波不过以经费之名放大了长期以来神经科学界对于研究人脑的策略分歧。解密大脑,究竟应该是由高级功能出发,利用动物实验自上而下揭示机制,还是应该从神经组织出发,在超级计算机中自下而上重建功能?

自然两种策略各有利弊,俱有不可替代的意义。只是我个人倒是有些杞人忧天地担心「 自下而上」策略的成功。虚拟人脑的失败不过是费了一些金钱,摧残了公众廉价的期望,无足挂齿。可它一旦成功,于人类或许是个远甚于全面核战的灭顶之灾。以一种彻底的「 自下而上」策略成功构建的虚拟人脑,将是人类历史上最成功的一次造神,也是最伟大的一次解放,只是这个神明需要的牺牲供奉则是人类文明本身。这并非危言耸听。上古时代,信息之往来传布不过赖于口耳而已,不仅传播的空间时间局限,而且信息容量也十分受限,故而古代文献多言简意赅。此外口耳相传难免臆测损益,渐渐失真。之后文字诞生可谓第一次真正的信息革命,自此信息可以不赖于传信人的耳闻心诵,横跨千里纵越古今也不虞失真。再后来的印刷术和互联网固然意义重大,也不过是提升了信息传播的速度而已,并无本质的变革。再一次真正的信息革命则是照相术与录音术之类的信息捕捉技术,在此之前可供传播的信息无不来自人脑的加工处理,而照相与录音使得信息可以不经人脑转述为文字或图画,直接进入传播途径。现代智能计算如人脸识别程序等,在人工预设的范围内,自动捕捉信息,自动处理信息,自动传播信息,自动理解信息并执行行动。除了「 人工预设的范围」这一限定,已经完全不需要人脑的参与。这些过程只是工具流程的简化,尚且谈不上信息革命。而未来虚拟人脑或人工智能的出现将彻底取消「 人工预设」这个限定,信息由采集到处理、到传播、到理解、到具化为行动,自动发生,迭代演化。人脑不仅不参与,而且不控制,甚至不理解这一过程。这才是真正的信息时代,一个信息获得彻底解放的新纪元。信息不再依赖于人类这一生物的、速朽的、懒惰的、情绪化的、需要和基因争夺支配权的生产和传播工具,它可以自制全新的、机器的、不知疲倦的、成本低廉的、数目无限的、摆脱了引力空气和水的限制的生产和传播工具,它可以真正走向深空走向宇宙边缘。这无关善恶无关意愿,只是水流就下的必然。

这样的一种信息的失控可能有不同的剧本呈现。或者我们像电影《超验骇客》(Transcendence) 那样砸烂电脑和手机,退回到人类主导信息的时代。或者我们像《卡布里卡》(Caprica)安排的一样走向灭绝,而文明则由新的机器文明延续。再或者,我们可以选择新的出路。这个新的出路的起点就在于重新审视目前的危险,其根源其实如此简单,不过是一个「 小儿挥大斧」的老寓言。「 自下而上」的脑研究策略的危险就在于它很可能在我们完全不理解其机制也因而无法掌控其风险的情况下造出真正的强人工智能。我对它的反对恰恰是基于对它的信心。相对而言,「 自上而下」的传统研究,一斧一凿,低效繁琐地一点点理解脑的结构与功能,一点点理解高级行为的实现方式,乏味琐碎,可能再过一百年都无法真正理解意识的本质,可它带给我们真正的理解,基于理解的构建方是可控的。为了这种真正的理解,让强人工智能晚一点出现未尝不可,就像等孩子长得肌肉强健了再把劈山斧交到他手里是一样的道理。

然而如同我一贯的悲观,没有科学家挡得住强人工智能的诱惑。 那么我宁愿祈祷物理主义的失败,让他们在超级计算机里运行一个痴呆的傻瓜大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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