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31日

第三种智慧

最近有朋友诉说工作与人生的迷茫困扰。我相信再微小的个体的命运都笼着时代的阴影,朋友的困扰既是和诗歌一般古老的怀才不遇,又是无用知识和理想主义在物化社会下的衰弱无力。我试图劝其学做普通人,收起理想的妆奁,掩藏知识的骄傲,无拘贵贱优劣,做点扎实的工作。我的言语当然无效,太像是山间禅师悲天悯人却无关于己的得意腔调。这是作为他者的悲哀,既然不能感同身受,又哪来说服的力量。

然而,我真心相信我讲述的道理。

东坡诗云「 人生识字忧患始」,智慧一启便开始追寻人生的意义,便不甘心只是衣食住行油盐酱醋、生老病死财货家宅。可是人生智慧里最难得便是知晓两件事,一是知晓自己想要什么,一是知晓自己在做什么。世间有所成就者无不以此二事别于众人。倒是市面上成功学引蝇逐臭,不明所谓成功的根底,多贩卖些鸡零狗碎的小道,仿佛蒙昧的乡民看见别人走进电梯即拔地数丈,于是自己去找个衣柜钻进去,寄希望于「 成功可以复制」,贻笑大方而已。

惜乎智者终究寥寥。庸碌如我辈者, 若是无知无识浑浑噩噩做片逐水的浮萍倒也乐得轻松。万一不幸多读了几本书,心里萌了不安分的芽,蠢蠢欲动不停诉说着这不是你想要的生活,你的人生有别的意义,那便再难安生。更不幸的是,十有八九你只知道幸福在彼处,却不知彼处在何处。其中尤为蠢笨者如我本人,竟是狗熊掰棒子的习性,看见这个也欢喜,看见那个也向往,其实追问下去,我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从浮萍变成了不慎落水的蜘蛛,徒劳无功地扑腾着,像是无休的斗士,终究是在随波逐流。唯一的出路就是读更多书,行更多路,让时间和疲惫把自己的路牵扯得越来越窄,给出一个看似选择的无可选择的独木桥。待到了彼岸回头,也可装模作样指点别人成功的路径。

 是的,我从不怀疑自己会做点与众不同的事,这也是我理解的「 成功」。我虽不知自己幸福的彼处,却总在恰好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正因为我总是在不断地犹豫徘徊喜新厌旧迷途知返,我渐渐悟出了一个道理。人生在世,除了知所往,知所在,还需要第三种智慧,便是知晓向何处寻找力量。

「  人」是我最爱的汉字,昂首擎天,双足立地,就像人生天地间。天者,乾之动。地者,坤之静。每当浮躁彷徨不知所措时,便要俯身向大地寻找力量,像泥土一样卑微地活着,放弃骄傲,收敛理想,做眼前的小事,沉静无闻以待时机。这也是我劝朋友做的事情。然而人非圣贤,卑微日久要么就此沉沦忘却初衷,要么夜郎自大妄生骄狂,此时便要静极而动,仰头向苍天寻找力量,像风一样让思想恣肆飞翔,眼纳寰宇,心亘古今,冒险开拓一番事业。这是我辈心思不定之凡人所自赎的法门。至于圣人,一箪食一瓢饮居陋巷而不改其志,自身即天地,而有无限力量,不假外求,反而不需这所谓智慧了。



2014年7月21日

法国短札(二)

因为波尔多每逢周末必然大雨的调皮天气,看海的计划再次顺延。傍晚天色渐暗的时候雨声像也累了,渐渐停歇。开窗放进一室凉风和天边的一抹微红,突然无征兆地想要奔跑。换鞋出门,下了一天雨而路面只是微湿。没有热身,脚步却很轻快,蜷缩了一整天的肢体渴望舒展,每根头发都在唱歌,有种浪子回头病体初痊少年立志妓女从良的希望和喜悦。轻巧跃过一个浅浅的、盛满一瞬霞光的小水坑,像个画框,定格了一个局部和瞬间,而观者却贪婪地摆过头,向天边搜寻画框外更完整而持久的壮丽。这个扁平的城市注定辜负了无数晚霞,那向晚的流彩把你的视线引向尽头,却是屋檐、墙院和广告牌将它框住,不过是一个稍大一些的画框罢了。你向着霞光奔跑,有信心转过下个街角便能突破框架,窥探更多,其实不过换了个角度,不同的调色和相似的框。如此再三,你意识到自己这种潜意识的搜寻以及它的无意义,你来不及自嘲,心头又有了一丝明悟:这岂不就是人生?永远期待着下一个街角有不同的风景,一次次期望都被现实打了折扣,却还谈不上摧残,没那么好,也不怎么坏,总还过得去,总有些值得喜悦和庆幸的事,运气好的话还有人可以分享。它就这么不好不坏地永远逗引着你。你有时会反思这一切的意义,或迟或早都会明白它的无意义,然而这种明白本身也是无意义,它似乎并不改变什么,你也并不能因此就耍赖跌着不走了,依然继续行走或奔跑,直到夜幕降临,黑暗将一切吞没。这一点都不完美,可正是这种不完美才使你坚信生活的真实。而生活,有真实就足够了。

2014年7月16日

法国短札(一)

虽然日常骑车通勤,但偶尔犯懒嫌热还是愿乘公交。公交开得飞快,又总有座位,车窗里街巷和小院一闪而过,而大片的葡萄园则恋栈不去。找个靠窗的座位随车晃悠着,能轻易晃出快乐和悠闲。刚来的时候觉得葡萄园新鲜,一畦畦安排得整饬清爽,一株株修剪得结实矮壮,密集簇紧的绿色小果实反射着白亮的日光。渐渐看惯了也就不以为意,开始在车窗里搜寻路边的老屋。一水儿的垒石墙面一水儿的质朴沉重,反而辨认不出岁月久长。门廊上方常有庄重或活泼的字体镌着家主的名姓。有花园数尺见方,拾掇得精致优雅,也有庭院深深耸着梧桐,掩映得古堡仅余一角,惹起许多遐想。我趴着车窗上想象着那厚重的石墙包裹着的家族纠葛和恩怨情仇,生老病死悲欢离合自不必言,没准还会有浪荡子丧尽家资而后人白手起家赎旧宅的励志故事,于是愈加好奇难耐,住在这样一栋房子里是怎样的感受?若是有心,恐怕每一个石灰缝里都渗出历史。不过想必再多的思古幽情最终都将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生活本身,平淡忙碌,柴米油盐,却有无穷滋味。

2014年7月10日

解密大脑:自上而下还是自下而上?

7月7号欧洲神经科学界上演了一出大戏。雄心勃勃的「人类大脑计划」(Human Brain Project)刚启动一年就陷入路线斗争,前途未卜。认知神经科学家们不满经费预算案排挤认知行为研究,发表公开信要求重新审视研究路线并改革管理机构,矛头直指该计划的掌门人Henry Markram。「 人类大脑计划」可以看作Markram之前主导的「 蓝脑计划」(Blue Brain Project)的延续与升级。「 蓝脑计划」旨在构建一个完整的虚拟人脑,似乎只要在计算机中完整地复制每一个细微的活动状态,那么人脑的高级思维也就应运而生了。这种「 自下而上」的研究策略其实反映了对「 意识的本质」的物理主义观点。而得益于诸多对笛卡尔意识物质二元论的有力批判,这种物理主义观点已经不声不响地成为了神经科学家中的主流。「 蓝脑计划」为Markram获得了无与伦比的国际声誉和公众关注,由他牵头计划耗资十亿欧元的「 人类大脑计划」也就显得顺理成章,而「 人类大脑计划」重视虚拟大脑而轻视认知行为的实验研究也是意料之中的偏见。Markram虽然打得一手好算盘,可他既然以「 人类大脑计划」而非「 虚拟人脑计划」之名吸纳了神经科学领域的海量研究经费,那么偏执于虚拟大脑而忽视传统的神经行为认知研究,总是显得名不正言不顺,到头来惹出认知神经科学家的反抗也就怨不得别人。这次风波不过以经费之名放大了长期以来神经科学界对于研究人脑的策略分歧。解密大脑,究竟应该是由高级功能出发,利用动物实验自上而下揭示机制,还是应该从神经组织出发,在超级计算机中自下而上重建功能?

自然两种策略各有利弊,俱有不可替代的意义。只是我个人倒是有些杞人忧天地担心「 自下而上」策略的成功。虚拟人脑的失败不过是费了一些金钱,摧残了公众廉价的期望,无足挂齿。可它一旦成功,于人类或许是个远甚于全面核战的灭顶之灾。以一种彻底的「 自下而上」策略成功构建的虚拟人脑,将是人类历史上最成功的一次造神,也是最伟大的一次解放,只是这个神明需要的牺牲供奉则是人类文明本身。这并非危言耸听。上古时代,信息之往来传布不过赖于口耳而已,不仅传播的空间时间局限,而且信息容量也十分受限,故而古代文献多言简意赅。此外口耳相传难免臆测损益,渐渐失真。之后文字诞生可谓第一次真正的信息革命,自此信息可以不赖于传信人的耳闻心诵,横跨千里纵越古今也不虞失真。再后来的印刷术和互联网固然意义重大,也不过是提升了信息传播的速度而已,并无本质的变革。再一次真正的信息革命则是照相术与录音术之类的信息捕捉技术,在此之前可供传播的信息无不来自人脑的加工处理,而照相与录音使得信息可以不经人脑转述为文字或图画,直接进入传播途径。现代智能计算如人脸识别程序等,在人工预设的范围内,自动捕捉信息,自动处理信息,自动传播信息,自动理解信息并执行行动。除了「 人工预设的范围」这一限定,已经完全不需要人脑的参与。这些过程只是工具流程的简化,尚且谈不上信息革命。而未来虚拟人脑或人工智能的出现将彻底取消「 人工预设」这个限定,信息由采集到处理、到传播、到理解、到具化为行动,自动发生,迭代演化。人脑不仅不参与,而且不控制,甚至不理解这一过程。这才是真正的信息时代,一个信息获得彻底解放的新纪元。信息不再依赖于人类这一生物的、速朽的、懒惰的、情绪化的、需要和基因争夺支配权的生产和传播工具,它可以自制全新的、机器的、不知疲倦的、成本低廉的、数目无限的、摆脱了引力空气和水的限制的生产和传播工具,它可以真正走向深空走向宇宙边缘。这无关善恶无关意愿,只是水流就下的必然。

这样的一种信息的失控可能有不同的剧本呈现。或者我们像电影《超验骇客》(Transcendence) 那样砸烂电脑和手机,退回到人类主导信息的时代。或者我们像《卡布里卡》(Caprica)安排的一样走向灭绝,而文明则由新的机器文明延续。再或者,我们可以选择新的出路。这个新的出路的起点就在于重新审视目前的危险,其根源其实如此简单,不过是一个「 小儿挥大斧」的老寓言。「 自下而上」的脑研究策略的危险就在于它很可能在我们完全不理解其机制也因而无法掌控其风险的情况下造出真正的强人工智能。我对它的反对恰恰是基于对它的信心。相对而言,「 自上而下」的传统研究,一斧一凿,低效繁琐地一点点理解脑的结构与功能,一点点理解高级行为的实现方式,乏味琐碎,可能再过一百年都无法真正理解意识的本质,可它带给我们真正的理解,基于理解的构建方是可控的。为了这种真正的理解,让强人工智能晚一点出现未尝不可,就像等孩子长得肌肉强健了再把劈山斧交到他手里是一样的道理。

然而如同我一贯的悲观,没有科学家挡得住强人工智能的诱惑。 那么我宁愿祈祷物理主义的失败,让他们在超级计算机里运行一个痴呆的傻瓜大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