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一场瘟疫,于不可知处诞生,迅速蔓延成灾,直到将头脑吞噬。去年春天,一个想法如此将我吞噬。本应紧张忙碌准备毕业答辩和申请海外博后的时刻,我却满怀憧憬地规划着一场旅行。那时就已经分不清楚是为了骑车而旅行,还是为了旅行而骑行。在我心中,似乎「旅行」与「骑行」是同根双生、纠缠不开的。二零一一年石田裕辅在我心里狠狠留下了这个印记:「嘿,原来可以自行车环游耶!」汗水润湿肩膀,日光迷惑双眼,惟其艰辛,方对时空有持久的敬畏。既苦且乐,在开放的空间里,亲密接触风、阳光和尘土。其实我以为旅行者最宜代步的是一架驴车,可惜不太现实,那么自行车就是次优的选择。
我曾无数次被迫向人解释缘何如此冲动上路,而我每次给出的理由都不一样,不过是在费力揣度一种对方可能理解的借口,借以迅速摆脱这场我不知道答案的审问。所有这些理由都只是对一个莫名冲动的追认。也许追认的意义是真实甚至真诚的,可是全与动因无关。就如同我站在一年之后的今天回望这场历时四个多月既不平淡也不壮烈既不浪漫也不乏味的旅行,我不能否认它在我人格中留下永恒的印记,也不能承认这些印记就是我旅行的目的。出发之前的异域想象大多没有兑现,像是流光溢彩的肥皂泡,因为纤薄而艳丽,却禁不住阳光的温度。然而惟其不曾兑现,使得这场旅行没有沦落为一本照片集或游记。不能那么潦草轻易。我曾许诺自己的文字如今依然躺在日记本里,凌乱琐碎。或许永远凌乱琐碎下去,我不想整理它。就让它保持原来的样子,就让那说不明白的印迹埋藏在我心里,就让那荒野中自己的背影只出现在梦里。直到我再次回到路上。然而不经意间抬头看见重云堆叠如峰峦攒聚,偶尔会想起内蒙山里那间小庙里虔诚善良的老夫妻,他们养的那两只断奶不久的小猫,以及小猫试图戏弄的那只蝼蛄,还有小心护着那只蝼蛄送出门外放生的那双瘦削干净的手。如此种种,总会悄无声息将心攫住。或许当我不再为之怔忡的时候,便是心上尘埃太重生命死去的时候?
回忆似雾般轻盈又凝重,真切而触不可及。就以此怀念我曾经感恩和思念过的你们,曾经同行或擦肩的陌生人,以及曾经为之流连的高原的云、深谷的风和乌江的水。
2014年7月31日
第三种智慧
最近有朋友诉说工作与人生的迷茫困扰。我相信再微小的个体的命运都笼着时代的阴影,朋友的困扰既是和诗歌一般古老的怀才不遇,又是无用知识和理想主义在物化社会下的衰弱无力。我试图劝其学做普通人,收起理想的妆奁,掩藏知识的骄傲,无拘贵贱优劣,做点扎实的工作。我的言语当然无效,太像是山间禅师悲天悯人却无关于己的得意腔调。这是作为他者的悲哀,既然不能感同身受,又哪来说服的力量。
然而,我真心相信我讲述的道理。
东坡诗云「 人生识字忧患始」,智慧一启便开始追寻人生的意义,便不甘心只是衣食住行油盐酱醋、生老病死财货家宅。可是人生智慧里最难得便是知晓两件事,一是知晓自己想要什么,一是知晓自己在做什么。世间有所成就者无不以此二事别于众人。倒是市面上成功学引蝇逐臭,不明所谓成功的根底,多贩卖些鸡零狗碎的小道,仿佛蒙昧的乡民看见别人走进电梯即拔地数丈,于是自己去找个衣柜钻进去,寄希望于「 成功可以复制」,贻笑大方而已。
惜乎智者终究寥寥。庸碌如我辈者, 若是无知无识浑浑噩噩做片逐水的浮萍倒也乐得轻松。万一不幸多读了几本书,心里萌了不安分的芽,蠢蠢欲动不停诉说着这不是你想要的生活,你的人生有别的意义,那便再难安生。更不幸的是,十有八九你只知道幸福在彼处,却不知彼处在何处。其中尤为蠢笨者如我本人,竟是狗熊掰棒子的习性,看见这个也欢喜,看见那个也向往,其实追问下去,我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从浮萍变成了不慎落水的蜘蛛,徒劳无功地扑腾着,像是无休的斗士,终究是在随波逐流。唯一的出路就是读更多书,行更多路,让时间和疲惫把自己的路牵扯得越来越窄,给出一个看似选择的无可选择的独木桥。待到了彼岸回头,也可装模作样指点别人成功的路径。
是的,我从不怀疑自己会做点与众不同的事,这也是我理解的「 成功」。我虽不知自己幸福的彼处,却总在恰好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正因为我总是在不断地犹豫徘徊喜新厌旧迷途知返,我渐渐悟出了一个道理。人生在世,除了知所往,知所在,还需要第三种智慧,便是知晓向何处寻找力量。
「 人」是我最爱的汉字,昂首擎天,双足立地,就像人生天地间。天者,乾之动。地者,坤之静。每当浮躁彷徨不知所措时,便要俯身向大地寻找力量,像泥土一样卑微地活着,放弃骄傲,收敛理想,做眼前的小事,沉静无闻以待时机。这也是我劝朋友做的事情。然而人非圣贤,卑微日久要么就此沉沦忘却初衷,要么夜郎自大妄生骄狂,此时便要静极而动,仰头向苍天寻找力量,像风一样让思想恣肆飞翔,眼纳寰宇,心亘古今,冒险开拓一番事业。这是我辈心思不定之凡人所自赎的法门。至于圣人,一箪食一瓢饮居陋巷而不改其志,自身即天地,而有无限力量,不假外求,反而不需这所谓智慧了。
然而,我真心相信我讲述的道理。
东坡诗云「 人生识字忧患始」,智慧一启便开始追寻人生的意义,便不甘心只是衣食住行油盐酱醋、生老病死财货家宅。可是人生智慧里最难得便是知晓两件事,一是知晓自己想要什么,一是知晓自己在做什么。世间有所成就者无不以此二事别于众人。倒是市面上成功学引蝇逐臭,不明所谓成功的根底,多贩卖些鸡零狗碎的小道,仿佛蒙昧的乡民看见别人走进电梯即拔地数丈,于是自己去找个衣柜钻进去,寄希望于「 成功可以复制」,贻笑大方而已。
惜乎智者终究寥寥。庸碌如我辈者, 若是无知无识浑浑噩噩做片逐水的浮萍倒也乐得轻松。万一不幸多读了几本书,心里萌了不安分的芽,蠢蠢欲动不停诉说着这不是你想要的生活,你的人生有别的意义,那便再难安生。更不幸的是,十有八九你只知道幸福在彼处,却不知彼处在何处。其中尤为蠢笨者如我本人,竟是狗熊掰棒子的习性,看见这个也欢喜,看见那个也向往,其实追问下去,我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从浮萍变成了不慎落水的蜘蛛,徒劳无功地扑腾着,像是无休的斗士,终究是在随波逐流。唯一的出路就是读更多书,行更多路,让时间和疲惫把自己的路牵扯得越来越窄,给出一个看似选择的无可选择的独木桥。待到了彼岸回头,也可装模作样指点别人成功的路径。
是的,我从不怀疑自己会做点与众不同的事,这也是我理解的「 成功」。我虽不知自己幸福的彼处,却总在恰好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正因为我总是在不断地犹豫徘徊喜新厌旧迷途知返,我渐渐悟出了一个道理。人生在世,除了知所往,知所在,还需要第三种智慧,便是知晓向何处寻找力量。
「 人」是我最爱的汉字,昂首擎天,双足立地,就像人生天地间。天者,乾之动。地者,坤之静。每当浮躁彷徨不知所措时,便要俯身向大地寻找力量,像泥土一样卑微地活着,放弃骄傲,收敛理想,做眼前的小事,沉静无闻以待时机。这也是我劝朋友做的事情。然而人非圣贤,卑微日久要么就此沉沦忘却初衷,要么夜郎自大妄生骄狂,此时便要静极而动,仰头向苍天寻找力量,像风一样让思想恣肆飞翔,眼纳寰宇,心亘古今,冒险开拓一番事业。这是我辈心思不定之凡人所自赎的法门。至于圣人,一箪食一瓢饮居陋巷而不改其志,自身即天地,而有无限力量,不假外求,反而不需这所谓智慧了。
2014年7月21日
法国短札(二)
因为波尔多每逢周末必然大雨的调皮天气,看海的计划再次顺延。傍晚天色渐暗的时候雨声像也累了,渐渐停歇。开窗放进一室凉风和天边的一抹微红,突然无征兆地想要奔跑。换鞋出门,下了一天雨而路面只是微湿。没有热身,脚步却很轻快,蜷缩了一整天的肢体渴望舒展,每根头发都在唱歌,有种浪子回头病体初痊少年立志妓女从良的希望和喜悦。轻巧跃过一个浅浅的、盛满一瞬霞光的小水坑,像个画框,定格了一个局部和瞬间,而观者却贪婪地摆过头,向天边搜寻画框外更完整而持久的壮丽。这个扁平的城市注定辜负了无数晚霞,那向晚的流彩把你的视线引向尽头,却是屋檐、墙院和广告牌将它框住,不过是一个稍大一些的画框罢了。你向着霞光奔跑,有信心转过下个街角便能突破框架,窥探更多,其实不过换了个角度,不同的调色和相似的框。如此再三,你意识到自己这种潜意识的搜寻以及它的无意义,你来不及自嘲,心头又有了一丝明悟:这岂不就是人生?永远期待着下一个街角有不同的风景,一次次期望都被现实打了折扣,却还谈不上摧残,没那么好,也不怎么坏,总还过得去,总有些值得喜悦和庆幸的事,运气好的话还有人可以分享。它就这么不好不坏地永远逗引着你。你有时会反思这一切的意义,或迟或早都会明白它的无意义,然而这种明白本身也是无意义,它似乎并不改变什么,你也并不能因此就耍赖跌着不走了,依然继续行走或奔跑,直到夜幕降临,黑暗将一切吞没。这一点都不完美,可正是这种不完美才使你坚信生活的真实。而生活,有真实就足够了。
2014年7月16日
法国短札(一)
虽然日常骑车通勤,但偶尔犯懒嫌热还是愿乘公交。公交开得飞快,又总有座位,车窗里街巷和小院一闪而过,而大片的葡萄园则恋栈不去。找个靠窗的座位随车晃悠着,能轻易晃出快乐和悠闲。刚来的时候觉得葡萄园新鲜,一畦畦安排得整饬清爽,一株株修剪得结实矮壮,密集簇紧的绿色小果实反射着白亮的日光。渐渐看惯了也就不以为意,开始在车窗里搜寻路边的老屋。一水儿的垒石墙面一水儿的质朴沉重,反而辨认不出岁月久长。门廊上方常有庄重或活泼的字体镌着家主的名姓。有花园数尺见方,拾掇得精致优雅,也有庭院深深耸着梧桐,掩映得古堡仅余一角,惹起许多遐想。我趴着车窗上想象着那厚重的石墙包裹着的家族纠葛和恩怨情仇,生老病死悲欢离合自不必言,没准还会有浪荡子丧尽家资而后人白手起家赎旧宅的励志故事,于是愈加好奇难耐,住在这样一栋房子里是怎样的感受?若是有心,恐怕每一个石灰缝里都渗出历史。不过想必再多的思古幽情最终都将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生活本身,平淡忙碌,柴米油盐,却有无穷滋味。
2014年7月10日
解密大脑:自上而下还是自下而上?
7月7号欧洲神经科学界上演了一出大戏。雄心勃勃的「人类大脑计划」(Human Brain Project)刚启动一年就陷入路线斗争,前途未卜。认知神经科学家们不满经费预算案排挤认知行为研究,发表公开信要求重新审视研究路线并改革管理机构,矛头直指该计划的掌门人Henry Markram。「 人类大脑计划」可以看作Markram之前主导的「 蓝脑计划」(Blue Brain Project)的延续与升级。「 蓝脑计划」旨在构建一个完整的虚拟人脑,似乎只要在计算机中完整地复制每一个细微的活动状态,那么人脑的高级思维也就应运而生了。这种「 自下而上」的研究策略其实反映了对「 意识的本质」的物理主义观点。而得益于诸多对笛卡尔意识物质二元论的有力批判,这种物理主义观点已经不声不响地成为了神经科学家中的主流。「 蓝脑计划」为Markram获得了无与伦比的国际声誉和公众关注,由他牵头计划耗资十亿欧元的「 人类大脑计划」也就显得顺理成章,而「 人类大脑计划」重视虚拟大脑而轻视认知行为的实验研究也是意料之中的偏见。Markram虽然打得一手好算盘,可他既然以「 人类大脑计划」而非「 虚拟人脑计划」之名吸纳了神经科学领域的海量研究经费,那么偏执于虚拟大脑而忽视传统的神经行为认知研究,总是显得名不正言不顺,到头来惹出认知神经科学家的反抗也就怨不得别人。这次风波不过以经费之名放大了长期以来神经科学界对于研究人脑的策略分歧。解密大脑,究竟应该是由高级功能出发,利用动物实验自上而下揭示机制,还是应该从神经组织出发,在超级计算机中自下而上重建功能?
自然两种策略各有利弊,俱有不可替代的意义。只是我个人倒是有些杞人忧天地担心「 自下而上」策略的成功。虚拟人脑的失败不过是费了一些金钱,摧残了公众廉价的期望,无足挂齿。可它一旦成功,于人类或许是个远甚于全面核战的灭顶之灾。以一种彻底的「 自下而上」策略成功构建的虚拟人脑,将是人类历史上最成功的一次造神,也是最伟大的一次解放,只是这个神明需要的牺牲供奉则是人类文明本身。这并非危言耸听。上古时代,信息之往来传布不过赖于口耳而已,不仅传播的空间时间局限,而且信息容量也十分受限,故而古代文献多言简意赅。此外口耳相传难免臆测损益,渐渐失真。之后文字诞生可谓第一次真正的信息革命,自此信息可以不赖于传信人的耳闻心诵,横跨千里纵越古今也不虞失真。再后来的印刷术和互联网固然意义重大,也不过是提升了信息传播的速度而已,并无本质的变革。再一次真正的信息革命则是照相术与录音术之类的信息捕捉技术,在此之前可供传播的信息无不来自人脑的加工处理,而照相与录音使得信息可以不经人脑转述为文字或图画,直接进入传播途径。现代智能计算如人脸识别程序等,在人工预设的范围内,自动捕捉信息,自动处理信息,自动传播信息,自动理解信息并执行行动。除了「 人工预设的范围」这一限定,已经完全不需要人脑的参与。这些过程只是工具流程的简化,尚且谈不上信息革命。而未来虚拟人脑或人工智能的出现将彻底取消「 人工预设」这个限定,信息由采集到处理、到传播、到理解、到具化为行动,自动发生,迭代演化。人脑不仅不参与,而且不控制,甚至不理解这一过程。这才是真正的信息时代,一个信息获得彻底解放的新纪元。信息不再依赖于人类这一生物的、速朽的、懒惰的、情绪化的、需要和基因争夺支配权的生产和传播工具,它可以自制全新的、机器的、不知疲倦的、成本低廉的、数目无限的、摆脱了引力空气和水的限制的生产和传播工具,它可以真正走向深空走向宇宙边缘。这无关善恶无关意愿,只是水流就下的必然。
这样的一种信息的失控可能有不同的剧本呈现。或者我们像电影《超验骇客》(Transcendence) 那样砸烂电脑和手机,退回到人类主导信息的时代。或者我们像《卡布里卡》(Caprica)安排的一样走向灭绝,而文明则由新的机器文明延续。再或者,我们可以选择新的出路。这个新的出路的起点就在于重新审视目前的危险,其根源其实如此简单,不过是一个「 小儿挥大斧」的老寓言。「 自下而上」的脑研究策略的危险就在于它很可能在我们完全不理解其机制也因而无法掌控其风险的情况下造出真正的强人工智能。我对它的反对恰恰是基于对它的信心。相对而言,「 自上而下」的传统研究,一斧一凿,低效繁琐地一点点理解脑的结构与功能,一点点理解高级行为的实现方式,乏味琐碎,可能再过一百年都无法真正理解意识的本质,可它带给我们真正的理解,基于理解的构建方是可控的。为了这种真正的理解,让强人工智能晚一点出现未尝不可,就像等孩子长得肌肉强健了再把劈山斧交到他手里是一样的道理。
然而如同我一贯的悲观,没有科学家挡得住强人工智能的诱惑。 那么我宁愿祈祷物理主义的失败,让他们在超级计算机里运行一个痴呆的傻瓜大脑吧。
自然两种策略各有利弊,俱有不可替代的意义。只是我个人倒是有些杞人忧天地担心「 自下而上」策略的成功。虚拟人脑的失败不过是费了一些金钱,摧残了公众廉价的期望,无足挂齿。可它一旦成功,于人类或许是个远甚于全面核战的灭顶之灾。以一种彻底的「 自下而上」策略成功构建的虚拟人脑,将是人类历史上最成功的一次造神,也是最伟大的一次解放,只是这个神明需要的牺牲供奉则是人类文明本身。这并非危言耸听。上古时代,信息之往来传布不过赖于口耳而已,不仅传播的空间时间局限,而且信息容量也十分受限,故而古代文献多言简意赅。此外口耳相传难免臆测损益,渐渐失真。之后文字诞生可谓第一次真正的信息革命,自此信息可以不赖于传信人的耳闻心诵,横跨千里纵越古今也不虞失真。再后来的印刷术和互联网固然意义重大,也不过是提升了信息传播的速度而已,并无本质的变革。再一次真正的信息革命则是照相术与录音术之类的信息捕捉技术,在此之前可供传播的信息无不来自人脑的加工处理,而照相与录音使得信息可以不经人脑转述为文字或图画,直接进入传播途径。现代智能计算如人脸识别程序等,在人工预设的范围内,自动捕捉信息,自动处理信息,自动传播信息,自动理解信息并执行行动。除了「 人工预设的范围」这一限定,已经完全不需要人脑的参与。这些过程只是工具流程的简化,尚且谈不上信息革命。而未来虚拟人脑或人工智能的出现将彻底取消「 人工预设」这个限定,信息由采集到处理、到传播、到理解、到具化为行动,自动发生,迭代演化。人脑不仅不参与,而且不控制,甚至不理解这一过程。这才是真正的信息时代,一个信息获得彻底解放的新纪元。信息不再依赖于人类这一生物的、速朽的、懒惰的、情绪化的、需要和基因争夺支配权的生产和传播工具,它可以自制全新的、机器的、不知疲倦的、成本低廉的、数目无限的、摆脱了引力空气和水的限制的生产和传播工具,它可以真正走向深空走向宇宙边缘。这无关善恶无关意愿,只是水流就下的必然。
这样的一种信息的失控可能有不同的剧本呈现。或者我们像电影《超验骇客》(Transcendence) 那样砸烂电脑和手机,退回到人类主导信息的时代。或者我们像《卡布里卡》(Caprica)安排的一样走向灭绝,而文明则由新的机器文明延续。再或者,我们可以选择新的出路。这个新的出路的起点就在于重新审视目前的危险,其根源其实如此简单,不过是一个「 小儿挥大斧」的老寓言。「 自下而上」的脑研究策略的危险就在于它很可能在我们完全不理解其机制也因而无法掌控其风险的情况下造出真正的强人工智能。我对它的反对恰恰是基于对它的信心。相对而言,「 自上而下」的传统研究,一斧一凿,低效繁琐地一点点理解脑的结构与功能,一点点理解高级行为的实现方式,乏味琐碎,可能再过一百年都无法真正理解意识的本质,可它带给我们真正的理解,基于理解的构建方是可控的。为了这种真正的理解,让强人工智能晚一点出现未尝不可,就像等孩子长得肌肉强健了再把劈山斧交到他手里是一样的道理。
然而如同我一贯的悲观,没有科学家挡得住强人工智能的诱惑。 那么我宁愿祈祷物理主义的失败,让他们在超级计算机里运行一个痴呆的傻瓜大脑吧。
2014年4月29日
野性的力量
扎米亚京的《我们》作为反乌托邦三部曲中最早问世的一部,诚乃佳作,可惜名气却大大不如它那两位同侪。古往今来这种事并不罕见,多少有时运与机缘的作弄,不必细说。我自己喜欢《我们》更甚于奥威尔的《1984》。就如米兰昆德拉曾批评过的「奥威尔的小说的恶劣影响在于把一个现实无情地缩减为它的纯政治的方面」,扎米亚京显然比奥威尔更懂得生活的真相。在《我们》里,主人公 Д-503反抗政治力量的原初动机不仅仅是来自他对I-330的性爱冲动。小说里讲述阳光、云朵和森林里柔软的地面,语言中蕴藏大自然的力量。这种大自然的力量虽在「统一国」失落了,却依然沉眠在人心深处。麻木许久的眼睛一旦接触到金色阳光,这力量就被唤醒,后来的情欲不过是自然力量的蓬勃。这自然的力量便是野性的力量。
在「统一国」,理性被推崇到极致,连诗歌亦是对数学的颂扬,这才是最大的荒诞。扎米亚京有言在先,谁若在此书中只看到政治批判,便太肤浅了。诚然,小说既然讨论到「野性」和「理性」的对抗,那它就不再只关于政治,而是关于「人」了。《我们》也不再只是自由对专制的讥讽,还警惕理性使人异化的危机。方今世界,尤其在科学不甚昌明的中国,科学主义或理性主义在知识分子中尤为泛滥。他们似乎理据充分。不信你环顾四周,那些你须臾不可离之的技术发明,有哪样不彰显理性的光辉与科学的荣耀?信哉斯言。只是,理性纵然有万千风姿好像春日繁花一般,野性却是掩住花根的泥土。理性再美妙,只有理性的生活却是脆弱干枯,不值得生活的。
小说设计了一个遗憾的结尾。 Д-503选择出卖爱人,投降体制,重归理性。然而他如此作为的动机竟然是嫉妒和羞恼。技术力量取得胜利,只要一个小手术就瓦解人心深处一切野性的力量,也因此抹去了「人」,留下一群行尸走肉。不过好的小说总是给人力量和希望,已经有那么一群人背叛了纯粹理性,又将隔绝野性的高墙打破。野性与理性一旦交融,新的人就此诞生,未来便有一切可能。
读完《我们》不久,恰逢台湾薛仁明教授来讲座,是关于孔子和胡兰成的大气象,主要讲孔子。薛教授看《论语》有独到心得,他眼里的孔子不是后世塑造的道德偶像,反而是有血肉有温度活生生的人。他讲孔子有江湖气,其实便是野气。唯独有了这股野气,方成就一位圣人,而非后世的腐儒。也唯独有了这股野气,才造就了宏大的人生气象,而非干瘪乏味与人无涉的所谓天理或真理。网上流传一幅漂亮的插画,出处待考,画面上由左至右立着三个人,所立足处分别是土地、一叠书,以及一摞高耸入云的书,故其视野渐次高标,依次是大地上的花团锦簇、天空中阴霾蔽日、云层上金光万丈。我深爱这幅画,以为它颇有匠心和深意。你看世人为读书时,专心于自己的小生活,平安喜乐,充满胡兰成所谓「人世的风景」。待得读了几本书,眼界渐开而忧虑日盛,尘世的万般苦难尽在心头,正是东坡云「人生识字忧患始」。只有更上一步,学问通透,才能超出现世的局限和一时的忧思,从而横观寰宇纵览古今,以新视野大气魄体味文明之美,如此可谓通达。世人多在底层,多数学问人在第二层,少数大家方能达到第三重境界。更有那第四类人未能囊括于图画之中。此等人眼里看得金光万丈,脚下却能踢开书堆,扎根大地,可谓顶天立地。如此既超越尘世,独有向道之心,却不遁逃高逸,仍能钟爱「人世的风景」,岂非圣人?道德经云「知白守黑」便是如此了。无论圣人还是真人,首先总要是人,那便不可遗落那来自远古洪荒和深沉大地的野性的力量。愿与向道者共勉。
2014年4月21日
《城邦暴力团》领读
本文是2014年4月20日在北京爱思想读书会领读《城邦暴力团》的讲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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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是文学的门外汉。今天让我来领读,实在是「山中无老虎,猴子充大王」,老虎们要么太忙要么太懒,只好猴子上台了。我第一次知道张大春的名字是2012年豆瓣阅读上线的时候,免费作品里面有他写的《怎样起笔写古典诗》,对他很有好感,在现代还能公开教人写古典诗的人,那肯定是个好人。这部《城邦暴力团》是我读过的他的第一本小说。下面我们就来谈谈这本小说。这里有些是我个人的看法,有些是读了别人的观点觉得好,所以借花献佛推荐给大家,不一一具体说明了。
一、故事线索。
《城邦暴力团》有三个故事线。其一是由竹林七闲的著作拼凑出的明清会党斗争风云。其二是从漕帮八千子弟捐身抗战开始,到老帮主万砚方因暗中阻止反攻大陆被暗杀身亡为止的民国时期江湖与庙堂的纠葛。其三是万砚方遇害之后对万砚方遇害真相的追索,叙述人张大春参与其中,最后指向一个缥缈的己卯之约,也不知结果如何。当然在小说中,这些线索支离破碎,随意搭接,我们只能通过零碎的片段拼接出一个神秘世界的轮廓。我开始阅读的时候还试图理清这些线索,甚至想做个小说重大事件时间表出来。幸好我没有耐心这样做,一是因为没有必要,重要的线索作者会反复提到,并不妨碍阅读。二是因为情节本身并不是这部小说的重点。
二、武侠。
有人在争论这本书到底算不算武侠小说。倪匡非常喜欢《城邦暴力团》,说张大春「写到武侠小说的部分,是完全按照正宗武侠的小说手法来写。」但就主旨而言,《城邦暴力团》其实是一部反武侠小说。随便问人何为武侠的主旨或精神,答案恐怕无外乎「除暴安良,替天行道」或「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可本书的主旨却恰恰相反。张大春自己的题献说「这是一个关于隐遁、逃亡、藏匿、流离的故事。」以前说「能力愈大,责任愈大」,张大春在小说里展现的却是「能力愈大,藏匿愈深」。头号反派洪达展隐身于庙堂,六老藏身在市井,武艺惊人的岳子鹏干脆其实是另一个人。被视作漕帮星主的孙小六学得一身惊人技艺,却只能用它来逃亡和帮助别人逃亡。小说里欧阳秋告诫彭子越:「习武之人,力敌数十百人众,最喜逞英豪,斗意气,扬名立万,还洋洋自得,号称侠道。我有一子,便是受了书场戏台上那些朴刀杆棒故事的蛊毒,如今流落天涯,尚不知落个什么样的了局。」对于这番道理,彭子越领会于心,于是藏身市井做个「骗钱混饭」的武馆师父,偶尔出头还要易容改貌化身为另一个人。而「光头大侠」欧阳昆仑,欧阳秋担心没个了局的儿子,最终落得个被人暗算身手两处的下场。这种反武侠小说不是张大春开创的。金庸封笔之前的最后一部长篇《鹿鼎记》其实已经颠覆了武侠传统。市井无赖韦小宝既无侠的自觉,也无侠的情怀,出入于江湖与庙堂之间,如鱼得水。传统的大侠则黯然失色。人格高尚的陈近南死于他所忠诚的郑氏之手,武艺高强的神龙教主被韦小宝用半生不熟的一招刺死。而在《城邦暴力团》中,侠客武艺再高,也敌不过权术。欧阳昆仑和万砚方的下场,不过是庙堂挟制江湖的脚注。
三、江湖与庙堂。
但凡谈论武侠,除非虚构出一个纯武侠的世界,都难以避开江湖与庙堂的矛盾。《鹿鼎记》里完全世俗化的主人公将武侠拉入现实,江湖的力量在庙堂之下便显得孱弱。而《城邦暴力团》里江湖与庙堂纠葛不清,几乎一体。万砚方一心想躲开庙堂,告诫说:「庙堂太高、江湖又太远,两者原本就该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勾当。日后有谁大言不惭地提起什么救国救民的事业来,便是身在江湖、心在庙堂的败类! 便是挑起光天化日之劫的灾星! 便是祖宗家门的大对头!」可惜他最终还是无法躲开,无论桐油贷款,还是周鸿庆事件,他不仅被迫卷入庙堂,而且因此丧身。作者自己说:「这个神奇的、异能的、充满暴力的世界——无论我们称之为江湖、武林或黑社会——之所以不为人知或鲜为人知,居然是因为它们过于真实的缘故。」江湖卷入现实,就需要遵循现实的规则,也就不可能躲开庙堂这个现实规则的制定者。
四、书写与阅读。
我认为这本书不仅讲述了庙堂和江湖的风云,也讲述了一个书写和阅读的故事。从那竹林七闲那七本著作,到万砚方临终那阙《菩萨蛮》,从高阳遗稿到《东京红杏》剧本,从混入文史资料的只言片语到别有用心的图画,小说情节的步步推动,凭借的全是一次次的书写与阅读。甚至小说终章竟采用元叙事的手法,将之前零落的片段连缀整齐。作者还单列了一章叫《理想的读者》,称「理想的读者能够透过残破散碎的文本完全了解作品的意义,且基于这份了解而诉诸某种符合作者所预期的行动」。书写总是在传递信息,但将这种信息的传递对象限制于个别「理想的读者」,则可称为隐微书写。别有用心的信息碎片,光明正大的栖身在皇皇巨著的某个角落,待有心者观之思之。如此一来,文字也就化身藏身市廛的隐士,唯有缘者遇之访之。《城邦暴力团》讲了个隐匿和逃亡的故事,但隐匿的不光是人,还有故事本身。需要理想的读者,如小说中的李绶武、高阳和张大春,抽丝剥茧,与无可疑处存疑,于可疑处深究,最终理出一个故事,还原一个真相。而我们这些享受或者忍受了作者破碎叙事的读者,读完这本书的时候也就不自觉地被作者夸赞了一回,彷佛成为他所谓理想的读者。学会欣赏这种破碎的叙事,学会享受文中彷佛无关的枝蔓,这也许就是作者希望读者诉诸的「某种符合作者所预期的行动」。
五、小说的写作手法。
这部小说的松散结构受到很多批评,其实这些批评还没有张大春自己批评得透彻。小说里的张大春批评《七海惊雷》说:「或许是浪掷在闲说某名某物来历掌故之类的笔墨太多、也太琐碎,致使《七海惊雷》最后的六分之一看起来非但没把前文之中所设下的伏线一一呼应完妥,飘花令主反而变本加厉,花了将近三四十页的篇幅去重述早在四五百页之前就已经交代过的一段无关宏旨的背景……坦白说,我认为那是作者为了骗稿费而混使的卑劣伎俩。」「至于《七海惊雷》的原文——坦白说——在深受现代小说结构形式洗礼的我看来,这样松散骈漫、挟沙跑马的写作方法迹近乎对小说这一体制的污蔑。」作者说的很明白,他就是要以这样松散骈漫、挟沙跑马的写作方法来挑战现代小说的结构形式。或者说,以中国式的小说传统,挑战现代西方小说的体制。那什么是中国式的小说传统呢?张大春曾在北师大以《我所继承的中国小说传统》为题讲座,自陈继承了三个传统。一曰史传,二曰说部,三曰笔记。在这部《城邦暴力团》中,这三个传统形迹分明。史传传统自不必说,整部小说都在讲述半真半假的历史。说部传统体现为情节上大量无关的枝蔓,即书场惯用的「跑野马」叙事手法,如第九章《食亨一脉》,即便删去也无关宏旨,可读来也颇为有趣。这种松散的叙事体现了一种闲情野性,这是素为作者所称道的小说精神(见《小说稗类》)。笔记传统也显而易见,作者模仿笔记手法穿插轶事,如江南八侠的故事,使得本来惊鸿一瞥的人物形象立时饱满生动。笔记不仅通过其本身的叙事功能有助于主题,而且其本身独特的阅读趣味性也难以被其他方式取代。除了这三点传统,作者还学习话本的传统,在小说中穿插自撰的论赞诗评论人物。种种这些手法,都是为了实践张大春自己的小说理想。张大春对于小说到底是什么,有他自己的理解,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他的《小说稗类》。作者通过有意张扬中国小说自身的传统,以自身实践反思「用中国字写西方小说」的主流。这一点,我尤为敬佩。中国人写中文小说,不光是要照顾中文的特点,讲好的中文,避免过度西化的有病的中文(很多人连这点都做不到),还要学习发扬中文小说自己的技法和情趣,换句话说,不仅要写能翻译的部分,还要能写出一些翻译到外文之后会丢失的东西,做到这一步,才算是写出了中国式的小说。在这个意义上讲,张大春是当之无愧的超一流中文小说家。
《城邦暴力团》有三个故事线。其一是由竹林七闲的著作拼凑出的明清会党斗争风云。其二是从漕帮八千子弟捐身抗战开始,到老帮主万砚方因暗中阻止反攻大陆被暗杀身亡为止的民国时期江湖与庙堂的纠葛。其三是万砚方遇害之后对万砚方遇害真相的追索,叙述人张大春参与其中,最后指向一个缥缈的己卯之约,也不知结果如何。当然在小说中,这些线索支离破碎,随意搭接,我们只能通过零碎的片段拼接出一个神秘世界的轮廓。我开始阅读的时候还试图理清这些线索,甚至想做个小说重大事件时间表出来。幸好我没有耐心这样做,一是因为没有必要,重要的线索作者会反复提到,并不妨碍阅读。二是因为情节本身并不是这部小说的重点。
有人在争论这本书到底算不算武侠小说。倪匡非常喜欢《城邦暴力团》,说张大春「写到武侠小说的部分,是完全按照正宗武侠的小说手法来写。」但就主旨而言,《城邦暴力团》其实是一部反武侠小说。随便问人何为武侠的主旨或精神,答案恐怕无外乎「除暴安良,替天行道」或「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可本书的主旨却恰恰相反。张大春自己的题献说「这是一个关于隐遁、逃亡、藏匿、流离的故事。」以前说「能力愈大,责任愈大」,张大春在小说里展现的却是「能力愈大,藏匿愈深」。头号反派洪达展隐身于庙堂,六老藏身在市井,武艺惊人的岳子鹏干脆其实是另一个人。被视作漕帮星主的孙小六学得一身惊人技艺,却只能用它来逃亡和帮助别人逃亡。小说里欧阳秋告诫彭子越:「习武之人,力敌数十百人众,最喜逞英豪,斗意气,扬名立万,还洋洋自得,号称侠道。我有一子,便是受了书场戏台上那些朴刀杆棒故事的蛊毒,如今流落天涯,尚不知落个什么样的了局。」对于这番道理,彭子越领会于心,于是藏身市井做个「骗钱混饭」的武馆师父,偶尔出头还要易容改貌化身为另一个人。而「光头大侠」欧阳昆仑,欧阳秋担心没个了局的儿子,最终落得个被人暗算身手两处的下场。这种反武侠小说不是张大春开创的。金庸封笔之前的最后一部长篇《鹿鼎记》其实已经颠覆了武侠传统。市井无赖韦小宝既无侠的自觉,也无侠的情怀,出入于江湖与庙堂之间,如鱼得水。传统的大侠则黯然失色。人格高尚的陈近南死于他所忠诚的郑氏之手,武艺高强的神龙教主被韦小宝用半生不熟的一招刺死。而在《城邦暴力团》中,侠客武艺再高,也敌不过权术。欧阳昆仑和万砚方的下场,不过是庙堂挟制江湖的脚注。
但凡谈论武侠,除非虚构出一个纯武侠的世界,都难以避开江湖与庙堂的矛盾。《鹿鼎记》里完全世俗化的主人公将武侠拉入现实,江湖的力量在庙堂之下便显得孱弱。而《城邦暴力团》里江湖与庙堂纠葛不清,几乎一体。万砚方一心想躲开庙堂,告诫说:「庙堂太高、江湖又太远,两者原本就该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勾当。日后有谁大言不惭地提起什么救国救民的事业来,便是身在江湖、心在庙堂的败类! 便是挑起光天化日之劫的灾星! 便是祖宗家门的大对头!」可惜他最终还是无法躲开,无论桐油贷款,还是周鸿庆事件,他不仅被迫卷入庙堂,而且因此丧身。作者自己说:「这个神奇的、异能的、充满暴力的世界——无论我们称之为江湖、武林或黑社会——之所以不为人知或鲜为人知,居然是因为它们过于真实的缘故。」江湖卷入现实,就需要遵循现实的规则,也就不可能躲开庙堂这个现实规则的制定者。
我认为这本书不仅讲述了庙堂和江湖的风云,也讲述了一个书写和阅读的故事。从那竹林七闲那七本著作,到万砚方临终那阙《菩萨蛮》,从高阳遗稿到《东京红杏》剧本,从混入文史资料的只言片语到别有用心的图画,小说情节的步步推动,凭借的全是一次次的书写与阅读。甚至小说终章竟采用元叙事的手法,将之前零落的片段连缀整齐。作者还单列了一章叫《理想的读者》,称「理想的读者能够透过残破散碎的文本完全了解作品的意义,且基于这份了解而诉诸某种符合作者所预期的行动」。书写总是在传递信息,但将这种信息的传递对象限制于个别「理想的读者」,则可称为隐微书写。别有用心的信息碎片,光明正大的栖身在皇皇巨著的某个角落,待有心者观之思之。如此一来,文字也就化身藏身市廛的隐士,唯有缘者遇之访之。《城邦暴力团》讲了个隐匿和逃亡的故事,但隐匿的不光是人,还有故事本身。需要理想的读者,如小说中的李绶武、高阳和张大春,抽丝剥茧,与无可疑处存疑,于可疑处深究,最终理出一个故事,还原一个真相。而我们这些享受或者忍受了作者破碎叙事的读者,读完这本书的时候也就不自觉地被作者夸赞了一回,彷佛成为他所谓理想的读者。学会欣赏这种破碎的叙事,学会享受文中彷佛无关的枝蔓,这也许就是作者希望读者诉诸的「某种符合作者所预期的行动」。
五、小说的写作手法。
这部小说的松散结构受到很多批评,其实这些批评还没有张大春自己批评得透彻。小说里的张大春批评《七海惊雷》说:「或许是浪掷在闲说某名某物来历掌故之类的笔墨太多、也太琐碎,致使《七海惊雷》最后的六分之一看起来非但没把前文之中所设下的伏线一一呼应完妥,飘花令主反而变本加厉,花了将近三四十页的篇幅去重述早在四五百页之前就已经交代过的一段无关宏旨的背景……坦白说,我认为那是作者为了骗稿费而混使的卑劣伎俩。」「至于《七海惊雷》的原文——坦白说——在深受现代小说结构形式洗礼的我看来,这样松散骈漫、挟沙跑马的写作方法迹近乎对小说这一体制的污蔑。」作者说的很明白,他就是要以这样松散骈漫、挟沙跑马的写作方法来挑战现代小说的结构形式。或者说,以中国式的小说传统,挑战现代西方小说的体制。那什么是中国式的小说传统呢?张大春曾在北师大以《我所继承的中国小说传统》为题讲座,自陈继承了三个传统。一曰史传,二曰说部,三曰笔记。在这部《城邦暴力团》中,这三个传统形迹分明。史传传统自不必说,整部小说都在讲述半真半假的历史。说部传统体现为情节上大量无关的枝蔓,即书场惯用的「跑野马」叙事手法,如第九章《食亨一脉》,即便删去也无关宏旨,可读来也颇为有趣。这种松散的叙事体现了一种闲情野性,这是素为作者所称道的小说精神(见《小说稗类》)。笔记传统也显而易见,作者模仿笔记手法穿插轶事,如江南八侠的故事,使得本来惊鸿一瞥的人物形象立时饱满生动。笔记不仅通过其本身的叙事功能有助于主题,而且其本身独特的阅读趣味性也难以被其他方式取代。除了这三点传统,作者还学习话本的传统,在小说中穿插自撰的论赞诗评论人物。种种这些手法,都是为了实践张大春自己的小说理想。张大春对于小说到底是什么,有他自己的理解,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他的《小说稗类》。作者通过有意张扬中国小说自身的传统,以自身实践反思「用中国字写西方小说」的主流。这一点,我尤为敬佩。中国人写中文小说,不光是要照顾中文的特点,讲好的中文,避免过度西化的有病的中文(很多人连这点都做不到),还要学习发扬中文小说自己的技法和情趣,换句话说,不仅要写能翻译的部分,还要能写出一些翻译到外文之后会丢失的东西,做到这一步,才算是写出了中国式的小说。在这个意义上讲,张大春是当之无愧的超一流中文小说家。
六、参考阅读
张大春。我所继承的中国小说传统。2008
张大春。小说稗类。2010
孙金燕。标出翻转与武侠小说文体的颠覆:从《鹿鼎记》到《城邦暴力团》。2011
张大春、丁杨。张大春:《城邦》之后再无难事。2011
叶李华。倪匡谈《城邦暴力团》:金庸之后最精彩的武侠小说。2011
潘德宝。张大春《城邦暴力团》的传统叙事因素。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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