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21日

《怪诞现象学》书评

信息泛滥的时代也必然是谣言遍地怪论纷呈的时代,若不学上几招辨别真伪的本领,你难免会陷入今天跟风抢碘盐、明天集体吃绿豆的大众闹剧。常言道"吃一堑长一智",你可以安慰自己说这次上当算是交了个学费,学了个聪明。可常言又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不光新谣言层出不穷,而且旧谣言还是不死之身,每隔一段时间总要再回来风光肆虐一阵。所谓"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上上之策还是早日让自己炼出一双明辨是非的眼睛,如此方可高枕无忧。

《怪诞现象学》的作者显然成功炼就了这双慧眼,并且在第七章慷慨地将独门心法公之于众,泽被苍生。该心法名曰SEARCH,取六个英文单词的首字母,其实是四个连贯的步骤:1. State,陈述主张;2. Evidence,考察证据;3. Alternative,考虑其他可能;4. Rate/Criteria/Hypothesis,评价每一个假说。不过,世上事总是知易行难,SEARCH功法再好,也不能点石成金一蹴而就。欲行此功,先要筑基,即所谓逻辑训练,这也是这本书第二至六章花费巨大篇幅所要教导的内容。对于一个逻辑学的门外汉来说,这部分内容是最好的入门教材,通俗明了,简单生动。你若能认真通读,领会于心,那么恭喜你,你基本完成了取得一个博士学位所需要的逻辑思维训练。然后你就可以进入第七章,由作者领着,运用SEARCH方法组队打怪去吧。顺势疗法、外星人劫持、鬼魂、阴谋论,这些都是作者挑选来给你试炼的对手。

恭喜你通过了试炼。现在你可以开始看第一章和第八章了。如果你老练地掌握了逻辑技巧,并且学会了主动搜寻知识的本领(包括使用搜索引擎、阅读普及性文章和专业文献),那么你可以开始挑战终极大BOSS了,那就是你的老师,本书的作者。我们必须承认,这两位作者是有着真材实料和真心实意的好老师,他们不愿被褐怀玉,而是怀着一种善意的热忱,希望有更多的学生来继承自己的衣钵。为此他们不惜大言不当,只为招徕更多的读者;也不免自吹自擂,只为树立师者的权威。如此一来,立论不免偏颇,证明不免疏漏,也就不幸沦为自己的对立面,传播伪知识的误导者。作者由逻辑出发走向科学,走得姿态漂亮步履轻巧。可惜他又有意多走了一步,试图由科学走向哲学。我无意说明科学与哲学是否必然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但一个谨慎的科学家会明白今天的科学固然昌明,可仍然无力攻陷哲学的阵垒斩将夺旗,并因而在哲学面前保持谦卑。可惜本书的作者是本行是哲学,兼职普及科学的同时忍不住技痒,偏要秀一番哲学,又藏不住贪心,更夹带了许多私货。作者断言以下观点是错误的:"没有客观真理这样的东西。我们制造了我们自己的真理"、"没有客观实在这样的东西,我们制造了我们自己的实在"、"存在精神的、神秘的或内在的认知方式,它们优于我们平常的认知方式"……可他为他的断言所提供的逻辑竟是如此简单,简单到令他的对手显得滑稽可笑。为什么如此简单的道理他们竟然不明白,还呶呶汹汹争辩千年?可是我们不要忘记,这些对手同样有着不逊于任何人的逻辑训练和不逊于任何人的聪明头脑。面对如此严肃深邃的命题和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作者发起的攻击由于过于简单而显得草率可疑,于是这场攻击本身就成为一个"怪诞现象",而作为这本防骗指南的读者,我们要小心被作者骗了。比如,作者试图证明的普遍存在的客观真理只是他个人的哲学立场或信仰,他在书中教导的逻辑与科学方法并不能必然推导出这样一个立场。同样,坚持这个立场的人,也不必然具备批判性的科学思维方式。二者没关系。实际上,与科学亲缘更近的恰恰是另一个哲学立场,即理查德罗蒂声称的实用主义,这种立场又常常被作者这样的人斥为相对主义。如同作者在书中教导我们的那样,科学是基于可证伪的假说的,而对同样的现象往往有不同的假说,我们所能做的就是根据证据选择当下最好的假说。这样的假说是暂存的,有待新的现象所修正的。所谓SEARCH方法的精髓不外如是。这本身其实是一种实用主义的态度,我们没有必要关心是否已经掌握了真理,也不必要关心在虚无缥缈的某处是否存在一个真理有待科学带领我们揭开它的面纱,我们只要不断审视手头的假说与证据,选择最好用的那套体系,仅此而已。至于真理,我不需要坚信它是普遍存在客观永恒的,因为即便它是,若是我今天不能触及它,它于我何益?我也不否认可能存在普遍客观的真理,我只是不关心它。这就是实用主义的立场,显然它比作者的立场更少假设,更不依赖信念。遗憾的是,作者在其讨论中完全忽略了这种立场。

本书中还有一个奇怪的反讽。作者提醒读者避免的一个思维误区是诉诸权威,却在书里摘引了几乎泛滥成灾的名人名言。这些言论断章取义脱离背景,除了让读者觉得高端大气上档次之外,丝毫无助于行文和说理。我不得不怀着恶意揣测:你如何最有效地说服一群不具备理性思考能力的人(也就是作者假定的读者:怪诞现象的受害者)接受你的观点,哪怕这些观点是关于理性思考的?答案是利用受众的特点,迎合他们非理性的思维方式,比如诉诸权威。

此外,我注意到个别译校的瑕疵,在这里一并指出,只为提醒读者,并无批评之意。
1. 封套作者简介处将Muhlenburg College译为穆伦堡学院,第6页致谢却译为墨兰伯格学院。
2. 第44页"析取式三段论"应删去后一个"非"字,更正为:"或者P,或者Q。非P。所以,Q。"
3. 第144页,倒数第二行:根据下文答案是1/2,应将"二十三个人之中有两个人的生日是一样的可能性是多大"应该为"二十三个人之中至少有两个人的生日是一样的可能性是多大"。因为前者答案为0.36,后者答案才是0.51. 类似的,第146页"那么你吸入凯撒在他临死前呼出的分子的概率是多大"也应改为"吸入至少一个凯撒在临死前呼出的分子的概率是多大"才较为清楚明白,避免歧义理解为"吸入凯撒在他临死前呼出的全部分子的概率",因为前者超过百分之九十九,而后者是零。
4. 第147页,引文75前一句:"与一个人一天所发生的这些事件所匹配的事件总数为4950"不知所云,应该为"一个人一天所发生的事件中可能匹配成对的数目是4950"







2013年6月30日

毕业赠别

毕业旅行未能成行,颇为郁郁。因以赋之。

恼人心绪竟如丝
系念萦怀无断时
六载非徒伤岁月
千言难诉尽离思
弦惊鸿雁将分翅
风起鹪鹩正拣枝
梦里欲寻萍散处
湖光塔影碧参差

2013年6月25日

坝上草原游记

日前偕实验室众同学游京北坝上草原。傍晚携酒登山观落日。踏月而归,围火嬉戏。牌局喧嚣,深夜方休。次日凌晨三点,独登村西土皋以待日出。惜乎云重,未见红日。山峦碧野,牛马安恬,亦有世外景象。有二绝句以纪念。

烟霞佐酒醉三分
月下狂歌笑野人
呼喝声催牌戏晚
但凭余兴长精神


藜杖高低上野台
风中抖擞待云开
青原草树人归后
犹带寒星入梦来

2013年6月24日

咏雨中竹步前韵送思竹赴考

身自坚强心自空
任他风雨各西东
晴光添得三分翠
更胜泥中万点红


去岁九月曾有赠别诗曰:
瑟瑟秋声堕晚空
斯人西向水流东
斜阳入地随人去
不见残霞惜剩红




2013年6月20日

读《20世纪中国学人之诗研究》有感

年前曾读钱理群与袁本良两位先生编著《二十世纪诗词注评》,浮光掠影,印象朦胧。今日掩卷刘士林先生的博士学位论文《20世纪中国学人之诗研究》,似是启了一扇久闭的门户,堂内有先贤遗迹。二十世纪初,中国遭逢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不仅倾圮了清王朝,更断了道德文化的根基。梁济,王国维先后自沉,殉的不是清王朝,而是其心中的道德法则。新文化运动轰轰烈烈之时,旧体诗作为旧文学的代表,首当其冲。然而仍有一批学人坚守旧诗,其产量既高,质量亦精。王国维、萧公权、钱钟书、陈寅恪、吴宓诸公赫然在列。或曰自彼辈凋零之后,旧诗再无余响。思之惘然,因以赋之。

道是人间思代谢
诗应废古以称今
王梁有恨成新鬼
屈李无祧作野魂
浪卷清躯丹化碧
火燔遗册泪留痕
香残烬冷心犹热
歌啸诗余酹一樽

注:首联出韵不救。王国维、梁济、屈原均自沉于江湖,相传李白亦溺于水。

2013年6月19日

知白守黑

老子五千言,最让我念念不忘、时常把玩的是「知白守黑」四字。原文为「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一年多来,我对它的理解经历几度变迁,恐怕离老子原意越来越远。不过,「作者之用心未必然,而读者之用心何必不然?」谭复堂此语可谓予吾辈一大解脱。由现实观之,除非作者自作注疏,其原意本不可考,无论注家如何言辞凿凿,总脱不过臆测二字。既如此,读书人何妨惫懒一点,六经注我又何妨。



我最初深思「知白守黑」个中含义,起因于对谜米学(memetics)的追索。 谜米学在讨论意识问题时,实际上对意识进行了还原主义拆解。若将谜米的内涵由「可复制的文化信息」扩展到「可遗传的行为信息」(这一扩展将文化信息和动物先天的本能行为模式都包含在内,既使谜米不限于文化范围,又指出复制不是信息遗传的必然途径。关于后者的合理性,可参见The electric meme一书),那么人的一切行为,无不是谜米的作用结果。「动机」对于理解行为之发生不再是必需的,因为只要找到对应的谜米,行为只是谜米的自然产物。「自由意志」对于理解个体的能动行为也不再是必需的,因为连「意识」都不过是一个超大的谜米复合体。意识之于谜米,就如社会之于个体。这样就得出一个令人颤栗的结论,即人不过是谜米的奴隶,所谓的自由意志不过是个幻觉,就连意识都只是个不必要的假设。这个结论也让谜米学备受攻击,此处不论。我一度深信这个结论,因它与道家所说的「无极」和佛教所谓的「空」有美妙的统一。但这种相信会带来现实的危机:人若是谜米的提线木偶,那生命还有什么意义?! 换句话说,面对生命的虚无,我们若不主动去死,那要如何活着?「知白守黑」便是我最初找到的答案。我将「知白守黑」理解为一种现实主义的妥协,类似于尼采所说的「高贵的谎言」。所不同的是,尼采是说哲人不应向民众宣示真理,这种对真理的隐瞒是为了人世的幸福,免得「蛋和蛋壳都破碎了。」哲人何尝不想宣示真理,但他必须克服这种冲动。而此处的知白守黑,就是要克服以世界的客观真相(白)否认生命的主观价值(黑)的冲动。人之为人的不完美是我们不能解脱的,但我们可以从中挣扎出「比较完美」的自己,却不能为了追寻绝对完美将现实否弃。

这个理解显然与经文文本不能匹配,只是我运用「拿来主义」借来一用罢了。我虽然相信其中的道理,但这种搬用总有削足适履的嫌疑。于是我回头细读文本,试图以自己的版本,揣测老子的原意。




知其白,守其黑」出自《道德经》第二十八章。「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

首先看「知雄守雌」。雄者,刚健运动、进取发散,人以为尊;雌者,柔弱宁静、保守收敛,人以为卑。以溪为譬,首先取其谦下。第六十六章有江海之喻,与此相类:「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其次取其柔弱:「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第七十八章);最后取其不争:「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第八章)。婴儿、无极、朴之谓者,盖道德之别名是也。唯有谦下、柔弱、不争,才能臻于道德之境。

「知白守黑」「知荣守辱」,不过是以不同的意象重复阐释同一番道理。白者、荣者,光明、阳刚、尊崇,人所好也;黑者、辱者,黑暗、阴柔、卑下,人所恶也。 这番道理依然是谦下、柔弱和不争

至于「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不过重言「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第三十八章)的道理。



明了老子本意,却并不妨碍我每有会心,便再作衍释。

我有一群了不起的朋友,可称为「脚踏实地的理想主义者」,或者「心怀理想的现实主义者」。若以「白」指理想,以「黑」指现实,他们可谓知白守黑的人,贴近现实,却不溺于现实,虽然在现实中打滚,却始终将头露出水面。相比于好高骛远、充满牺牲精神的理想主义者,或者甘为草雉、宁愿随波逐流的的现实主义者,他们才是把握历史车辕的人。我不如也。然而天性所致,亦无可怨惭。



自理性启蒙以来,纯粹理性与逻辑取代了上帝被奉上神坛。这固然曾是一个进步,不过数百年来却孕育了当下的许多问题,亟需反思。「反者,道之动」,这种反思也是历史的必然。

理性世界里,概念的区分是平滑严密的,对世界的描述是井井有条的,这自然是理性逻辑的优势,是我们理解世界的必然。但是,现实世界不是这样。现实世界充满噪音,不同概念的内涵外延常常犬牙交错,更有许多概念是为了理性逻辑需要而进行的人为强行划分,而概念在现实世界中的对象则是连续的,譬如色彩。当纯粹理性逻辑的语境深入我们意识深处时,我们便不由自主地时时犯下这个错误:误把理论当现实,误把认识当真相。What we know is not what it is. 有时这个错误的后果异常惨烈,比如次贷危机。

若把「白」当作理论,把「黑」当作现实,「知白守黑」就提出了一个认识论命题:现实才是理论的根本之地,是理论不得不退守的家园



「白」的甲骨字形为舌形加以指事的短横线,有言说、表述清楚的意思,古文中也有告知、说明之义。「黑」的甲骨文和金文象以脏污人面,后来引申有阴暗、隐蔽之义。平日观书悟道偶有小得,常急切切欲使人知;而世人常有歧见,因此纷争不休。若以谜米学剖析,无不是各色谜米试图复制的结果。然而,若为人心的冲淡平和和生活的幸福安静考量,其实人不必沦为谜米之奴仆。若以明事理为「白」,以秘其理不宣为「黑」,「知白守黑」其实训导了一个「以知为不知」的道理,好过「强不知以为知」





2013年6月18日

读《尼采的微言大义》有感——兼论公共知识分子

近日读刘小枫演讲《尼采的微言大义》,颇觉受益。随摘随写如下。

一 尼采的微言大义与无辜的谎言

何谓微言大义?微言隐而不显,大义显而易见。刘小枫认为,微言与大义的区别,不仅在于层次深浅,读解难易,更在于「小康大同之辩」。小康之世,明是非,别善恶,诛暴乱,是百姓的理想生活,其理甚明,中材之人便可得其大凡。然而,小康之世也是平庸之世,圣贤人会活得无聊至极。圣人向往的乃是大同之世,如柏拉图的哲人国。圣人与百姓的生活理想既然无法达成一致,圣人著书只好运用隐微之术,表面大义为百姓而设,内里微言则寓圣人本意。本意既微且隐,非中材以上不能知。为何圣人不可直言?因为直言将导致现实社会的危险。康有为说「言则陷天下于洪水猛兽」,查拉图斯特拉说「蛋和蛋壳都破碎了」,《古文尚书》「道心惟微」,《管子·心术上》「大道可安而不可说」,《孟子》「言不必信」,《道德经》「知我者希,则我贵矣。是以圣人被褐而怀玉。」

于是,圣人以微言向民众隐瞒了真相,表面的大义只是谎言。然而这是高贵的谎言或无辜的谎言。尼采说:「谎言中有一种无辜,是对某事有良好信仰的标志。」高贵的谎言并非刻意迎合人民,只是不把真理说穿。圣人若是明知道民众不关心真理,却违背哲人的本分,讲迎合民众信仰的话,甚至卖身为民众,将求真的权力交给民众,甚或去学民众的道德,那么哲人就消失了,产生的乃是知识分子畜群,畜群之间将发生无休止的纷争。高贵的谎言所以高贵,乃是因为撒谎是为了人类的幸福。

哲人隐瞒真相却无需自责,因为向民众传播真相本来就不是哲人的本分。哲人的本分是沉思,是自身的道德生命。哲人在社会中充当的是道德立法者,哲人沉思什么是美德、什么是美好的生活,以及人应该过什么样的生活。但哲人不能成为统治者。在国家生活中,哲人只能当个药剂师,看看统治者的药方有什么不当或计量错误。哲人沉思不是为了国家人民或民族,而是为了自己的道德生命。欧洲启蒙运动之后,哲人放弃了这个本分,反而带领民众追寻自由、平等和民主。于是产生了数百年的主义之争,人反对人的战争。

二 哲人、知识分子和公共知识分子


尼采关注的首要问题是哲人在现代国家中的责任和地位。在他的语境中,人至少可分为哲人、知识分子和普通人。与对哲人的推重不同,他对知识分子是鄙视的。翁贝托的语境与尼采不同,他的知识分子承担了尼采的哲人的责任。翁贝托认为,知识分子的责任是对历史经验的「总结」和对未来危机的「警告」,而不是参与当下的政治生活。他并非主张将知识分子本人隔离在社会生活之外,而是认为,一旦知识分子参与到公共事务中,他就不应该被当作知识分子来看待,而只能被当作一个普通公民,因为他丧失了知识分子的创造力。可以看出,他对知识分子的要求,和尼采对哲人的要求,正不谋而合。我对此的理解是,哲人最可宝贵的是他的理性。而哲人一旦放弃了对现实社会一定程度的超离,他的理性将因此受损。一旦他成为大众中的一份子而登高呼喊,他就蜕变成勒庞所谓乌合之众之中的一员,他的理性甚至有丧失殆尽的危险。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似乎也可作类似的解读。天下未忧我先忧,以为「警告」;天下已乐我未乐,忙于「总结」。《韩非子·八说》:「杨朱墨翟,天下之所察也,干世乱而卒不决,虽察而不可以为官职之令。」与尼采所说哲人不可作统治者亦有相通之处。知识分子以一种贴近现实而不溺于现实的姿态,在社会生活的航船上,身兼瞭望者和绘图员两种职责。

若将翁贝托语境中的知识分子视作尼采的哲人,那么尼采语境中的知识分子则对应于当下备受争议的「公共知识分子」。公共知识分子将真理向民众宣讲,试图拯救民众,结果惹来被拯救者的嘲讽,这在我看来不仅是讽刺,更有一种愚公移山的悲壮。抛却当中的投机分子不论, 那些怀着真诚宣讲真理的人,不啻于当代愚公。不幸的是,神话终归是神话,现实中不会有天神被感动下凡,负山而走。我敬仰愚公的精神,却不妨碍我鄙夷他的愚蠢。当下的公共知识分子没有认识到的是,公众从来不渴望真理,真理自他口出的时候是一番模样,待入了公众之耳却是另一番模样。公众不仅懒惰,而且不能深思。能进驻公众心灵的只有简短激情、富有蛊惑之力的口号,而不是复杂审慎限制重重的真理。民众的心灵好似一个丛林,各派知识分子的言语互相争竞在丛林中存活的机会,其中只有那些偏离真理的简洁谬论可以狡黠地生存,滞重的真理就像被五花大绑的雏羊毫无生机。更不用说还有那以蛊惑为能事的投机言语混入这个丛林,使真理生存的环境愈加险恶。波兹曼认识到这一点,指出娱乐本身不可怕,将本应严肃思考的真理娱乐化才是娱乐至死时代最大的危机。公共知识分子的努力注定无功,本意真诚的传播者,造就的是被口号煽动起来的民众和狂野情绪感性的泛滥,本意弘扬理性的行为,造就的是理性彻底的沉沦。历史早有前辙,足为后来者鉴。可惜知识分子被心中的热忱感动而迷惑了双眼。所以,真正伟大的哲人不肯放弃自己的理性,也预见到向民众传播真理的危险,故而不屑也不能为这下等的工作。真正聪睿的知识分子保持对现实的适度超离,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却不踏入天下的浑水。

那么,先知者救世的责任呢? 先知者岂能自顾自己逍遥?我只能说,「救世」只是一个代代相传的幻想。社会如此复杂的系统,无人能救。人这样痴迷的生物,只能自救。所以,哲人或知识分子不能假装自己是神,从天穹上降下救赎的光;他们最多只能做一盏孤单的灯塔,悄悄矗立在巉岩之上。人在快乐的海洋里甚至不会注意到它,待到风暴肆虐的苦夜,人们才求他的解救。只是,人若要解救,就要自己航向他的坐标,而不是祈求他向你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