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读刘小枫演讲《尼采的微言大义》,颇觉受益。随摘随写如下。
一 尼采的微言大义与无辜的谎言
何谓微言大义?微言隐而不显,大义显而易见。刘小枫认为,微言与大义的区别,不仅在于层次深浅,读解难易,更在于「小康大同之辩」。小康之世,明是非,别善恶,诛暴乱,是百姓的理想生活,其理甚明,中材之人便可得其大凡。然而,小康之世也是平庸之世,圣贤人会活得无聊至极。圣人向往的乃是大同之世,如柏拉图的哲人国。圣人与百姓的生活理想既然无法达成一致,圣人著书只好运用隐微之术,表面大义为百姓而设,内里微言则寓圣人本意。本意既微且隐,非中材以上不能知。为何圣人不可直言?因为直言将导致现实社会的危险。康有为说「言则陷天下于洪水猛兽」,查拉图斯特拉说「蛋和蛋壳都破碎了」,《古文尚书》「道心惟微」,《管子·心术上》「大道可安而不可说」,《孟子》「言不必信」,《道德经》「知我者希,则我贵矣。是以圣人被褐而怀玉。」
于是,圣人以微言向民众隐瞒了真相,表面的大义只是谎言。然而这是高贵的谎言或无辜的谎言。尼采说:「谎言中有一种无辜,是对某事有良好信仰的标志。」高贵的谎言并非刻意迎合人民,只是不把真理说穿。圣人若是明知道民众不关心真理,却违背哲人的本分,讲迎合民众信仰的话,甚至卖身为民众,将求真的权力交给民众,甚或去学民众的道德,那么哲人就消失了,产生的乃是知识分子畜群,畜群之间将发生无休止的纷争。高贵的谎言所以高贵,乃是因为撒谎是为了人类的幸福。
哲人隐瞒真相却无需自责,因为向民众传播真相本来就不是哲人的本分。哲人的本分是沉思,是自身的道德生命。哲人在社会中充当的是道德立法者,哲人沉思什么是美德、什么是美好的生活,以及人应该过什么样的生活。但哲人不能成为统治者。在国家生活中,哲人只能当个药剂师,看看统治者的药方有什么不当或计量错误。哲人沉思不是为了国家人民或民族,而是为了自己的道德生命。欧洲启蒙运动之后,哲人放弃了这个本分,反而带领民众追寻自由、平等和民主。于是产生了数百年的主义之争,人反对人的战争。
二 哲人、知识分子和公共知识分子
尼采关注的首要问题是哲人在现代国家中的责任和地位。在他的语境中,人至少可分为哲人、知识分子和普通人。与对哲人的推重不同,他对知识分子是鄙视的。翁贝托的语境与尼采不同,他的知识分子承担了尼采的哲人的责任。翁贝托认为,知识分子的责任是对历史经验的「总结」和对未来危机的「警告」,而不是参与当下的政治生活。他并非主张将知识分子本人隔离在社会生活之外,而是认为,一旦知识分子参与到公共事务中,他就不应该被当作知识分子来看待,而只能被当作一个普通公民,因为他丧失了知识分子的创造力。可以看出,他对知识分子的要求,和尼采对哲人的要求,正不谋而合。我对此的理解是,哲人最可宝贵的是他的理性。而哲人一旦放弃了对现实社会一定程度的超离,他的理性将因此受损。一旦他成为大众中的一份子而登高呼喊,他就蜕变成勒庞所谓乌合之众之中的一员,他的理性甚至有丧失殆尽的危险。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似乎也可作类似的解读。天下未忧我先忧,以为「警告」;天下已乐我未乐,忙于「总结」。《韩非子·八说》:「杨朱墨翟,天下之所察也,干世乱而卒不决,虽察而不可以为官职之令。」与尼采所说哲人不可作统治者亦有相通之处。知识分子以一种贴近现实而不溺于现实的姿态,在社会生活的航船上,身兼瞭望者和绘图员两种职责。
若将翁贝托语境中的知识分子视作尼采的哲人,那么尼采语境中的知识分子则对应于当下备受争议的「公共知识分子」。公共知识分子将真理向民众宣讲,试图拯救民众,结果惹来被拯救者的嘲讽,这在我看来不仅是讽刺,更有一种愚公移山的悲壮。抛却当中的投机分子不论, 那些怀着真诚宣讲真理的人,不啻于当代愚公。不幸的是,神话终归是神话,现实中不会有天神被感动下凡,负山而走。我敬仰愚公的精神,却不妨碍我鄙夷他的愚蠢。当下的公共知识分子没有认识到的是,公众从来不渴望真理,真理自他口出的时候是一番模样,待入了公众之耳却是另一番模样。公众不仅懒惰,而且不能深思。能进驻公众心灵的只有简短激情、富有蛊惑之力的口号,而不是复杂审慎限制重重的真理。民众的心灵好似一个丛林,各派知识分子的言语互相争竞在丛林中存活的机会,其中只有那些偏离真理的简洁谬论可以狡黠地生存,滞重的真理就像被五花大绑的雏羊毫无生机。更不用说还有那以蛊惑为能事的投机言语混入这个丛林,使真理生存的环境愈加险恶。波兹曼认识到这一点,指出娱乐本身不可怕,将本应严肃思考的真理娱乐化才是娱乐至死时代最大的危机。公共知识分子的努力注定无功,本意真诚的传播者,造就的是被口号煽动起来的民众和狂野情绪感性的泛滥,本意弘扬理性的行为,造就的是理性彻底的沉沦。历史早有前辙,足为后来者鉴。可惜知识分子被心中的热忱感动而迷惑了双眼。所以,真正伟大的哲人不肯放弃自己的理性,也预见到向民众传播真理的危险,故而不屑也不能为这下等的工作。真正聪睿的知识分子保持对现实的适度超离,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却不踏入天下的浑水。
那么,先知者救世的责任呢? 先知者岂能自顾自己逍遥?我只能说,「救世」只是一个代代相传的幻想。社会如此复杂的系统,无人能救。人这样痴迷的生物,只能自救。所以,哲人或知识分子不能假装自己是神,从天穹上降下救赎的光;他们最多只能做一盏孤单的灯塔,悄悄矗立在巉岩之上。人在快乐的海洋里甚至不会注意到它,待到风暴肆虐的苦夜,人们才求他的解救。只是,人若要解救,就要自己航向他的坐标,而不是祈求他向你走来。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